我越听越烦,语气从不耐烦变成尖锐,每一句话都带着刺,毫不留情地撞向她。母亲的声音渐渐发颤,眼底的委屈和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,我却视而不见,在她话音未落的瞬间,我猛地转身,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家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。
我将母亲的崩溃、哽咽与无声的泪水,牢牢关在了那扇铁门里,独自躲进了傍晚的夜色之中。
走出单元楼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我不想回家,也不知道去哪儿,两条腿只管往前走。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党河风情线。
河边没什么人,水静静地流着,两岸的灯刚刚亮起来,在水里拖出长长的、晃动的影子。我沿着步道慢慢走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,钻进衣服里,激得人一哆嗦。我站住了,扶着栏杆看那黑沉沉的水,也不知道看了多久,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。抬手一摸,是泪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凉凉的,和那风一样。
“妈妈妈妈!你看你看!”
一个孩子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。我偏过头去,不远处的浅水滩边,蹲着一个年轻的母亲,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正举着一把大大的水枪,咿咿呀呀地喊着。
“妈妈,我滋得远不远?”
“远,我宝宝滋得最远了。”
“妈妈,水为什么是凉的呀?”
“因为现在是秋天了呀。”
“妈妈,秋天是什么呀?”
那母亲笑了,弯下腰去,把儿子被水打湿的裤脚挽起来。小男孩还在不停地说,不停地问,那些问题幼稚得可笑,可他问得那样认真,那样理直气壮。母亲也不嫌烦,一边给他挽裤脚,一边慢声细语地答着,声音软软的,像那水面上漾开的波纹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们,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忽然间,那孩子的脸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——那是我自己的脸,小小的,圆圆的,也是那样仰着,对着另一个人。
小时候,我也是这样黏着母亲,寸步不离。饿了,扯着她的衣角喊“妈妈我要吃饭”;摔疼了,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;放学铃声一响,第一个冲出教室,在人群里拼命寻找的,永远是母亲的身影。那时的母亲,是我眼里无所不能的魔术师。她的怀抱永远暖烘烘的,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,裹着阳光的味道,能抚平所有委屈和害怕。她能把最普通的白面馒头,蒸成小动物的模样;能把地里的青菜,炒出我最爱的香味;她还会用旧衣服给我缝沙包,缝得方方正正,里头装的不是沙子,是黄澄澄的小米,砸在身上一点儿也不疼。那时候,妈妈的怀里永远是暖洋洋的,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,有一种让人安心、让人想一直赖着不走的味道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,是小时候在乡下的那些秋天。
整个大队的孩子,傍晚都聚在巷子里疯跑,爬上别人家的房顶摘杏子,在白茫茫的棉花地里捉迷藏,天黑透了也不肯回家。每当这时,母亲总会随手折一根柳树枝,攥在手里,满村子喊我的名字,柳树枝在她手里甩得呼呼作响,脚步声急促又焦急,可真的找到我时,那根枝条却从来没有落在我身上一下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看看几点了!一身泥一身土,明天还要上学!”她一边皱着眉数落,一边拉着我的手往家走,语气里全是嗔怪,却没有半分真的生气。
回到家,她顾不上休息,打来温水给我擦脸洗手,又把我沾满泥土的衣服搓洗干净,晾在屋檐下,保证我第二天能穿着干爽的校服上学。我则在她身边蹭来蹭去,嬉皮笑脸地撒娇打滚,把她的唠叨全都当成耳边风,闹哄哄的屋子里,全是我没心没肺的笑声。
那时候的日子,闹哄哄的,却也暖烘烘的。从不会觉得母亲的话多余,只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声音。
大概是从我识的字比她多,从我在课本里看见另一个广阔世界,自以为懂得比她多,一切就慢慢变了。
我开始嫌她啰唆,嫌她不懂新潮却还要管东管西。她让我多添衣,我觉得烦;她让我别吃零食,我觉得烦;她日日念叨我的学习,我更觉得烦。那时的我,以为自己长大了,翅膀硬了,她的那些话,都是老掉牙的旧道理,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一年到头,在家待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。我忙着看遍山城的灯火,忙着结交新的朋友,忙着追逐课本里描绘的精彩。妈妈的电话打过来,我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掉,有时候甚至忘了回。
可是有一年冬天,重庆下了一场难得的雪。我在宿舍里冻得直跺脚,忽然收到她的微信:重庆要降温了,记得把秋裤穿上,伞也带上。
我愣住了。翻翻聊天记录,才发现她给我发了好多好多这样的消息——重庆明天有雨、重庆后天刮风、重庆下周又要降温……她手机里的天气预报,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重庆的。她每天看那个城市的天气,比看自己身边的还仔细。然后笨拙地,一条一条地,把那些提醒转发给我。
我捧着手机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再后来,我毕业了,回了家,在县城找了份工作。
每天下班回家,都能看见她。她好像比从前更爱唠叨了,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能翻来覆去说好几遍。今天买了什么菜,菜市场哪个摊位又涨价了,隔壁王阿姨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……我听得心不在焉,有时候嗯嗯啊啊地应付着,有时候干脆躲进自己屋里,把门关上。
她特别喜欢给我转发各种视频。什么“专家提醒:这几种食物不能一起吃”,什么“人生大道理:做到这几点你就成功了”,什么“震惊:原来这样睡觉才最健康”。我每次都跟她说,别信这些,都是假的,都是标题党。她听了,可她依旧乐此不疲,后来我才懂,她根本不懂那些视频的真假,只是觉得,或许能让我少生病,少走弯路,这便是她能为我做的,最实在的事。
有一次,我教她使用手机里的新软件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她还是记不住步骤,手指笨拙地戳着屏幕,眼神里满是慌张和无措。一旁的小侄子随口说了一句:“姥姥真笨,这都不会。”
那一瞬间,屋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我看见妈妈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,然后笑了笑,说:“是啊,姥姥笨,姥姥跟不上你们了。”
我忽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我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,看着她不再挺拔的背影,看着她面对新事物时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里突然酸涩得说不出话。是啊,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。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已经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。那些在我看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东西,对她来说,是一片完全陌生的、让她惶恐的领域。她不懂那些专家的视频是真是假,她只知道,这些东西也许能帮到我,能让我少走弯路。她笨拙地学着,笨拙地转给我,用她能想到的、唯一的方式,继续爱着我。
夕阳渐渐沉落在党河对岸,余晖将水面铺成一片金色,温柔得不像话。我擦干脸上的泪痕,缓缓站起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晚风轻轻拂过肩头,心里的烦躁与倔强,一点点被温柔取代。我忽然明白,自己从前有多任性,就有多忽略她藏在唠叨里的牵挂。
世人都说,没有能拗得过子女的父母,也没有会主动低头道歉的妈妈。可我知道,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迎接我的,一定是满屋子热腾腾的香气,是我念叨了很久的饭菜,安静地摆在餐桌上。
那是母亲说不出口的道歉,是她藏在烟火里的让步。
家门在望,推门而入的瞬间,饭菜香扑面而来,母亲闻声回头,眼里的局促慢慢化开。我没有再躲闪,也没有再不耐烦,主动坐在她身边,听她絮絮说着饭菜的做法,说着一天的琐碎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学着倾听。我主动跟她讲单位里的事。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,今天又拍摄到什么珍稀的鸟类,哪个领导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话。她听得津津有味,有时候还要追问几句。我也开始唠叨她——唠叨她把放了好几天的剩菜还舍不得扔,唠叨她那间堆满“破烂”的储藏室,唠叨她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,什么东西都舍不得吃,最后放坏了更舍不得扔
她被我念叨得直笑,说我怎么比她还能说。原来,絮叨从来不是母亲的专利,爱到深处,人人都会变得啰唆。
小时候,是她牵着我的手,一点点教我认识这个世界;如今,该换我牵着她的手,慢慢陪她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。
饭桌上,她依旧会絮絮叨叨,让我多吃点,让我慢点吃,让我别总熬夜。那些密密麻麻的话语,像一根细细长长的风筝线,一头系着我,一头拴着她。
原来,所谓母爱,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絮叨里,藏在门里未落下的泪水里,藏在永远温热的饭菜里,藏在一生一世放不下的牵挂里。
一餐饭暖,一席话柔,窗外晚风渐静,屋内灯火温软。我终于懂得,这扇门后从不缺争吵与隔阂,却永远有我的人间烟火,有我的岁岁心安。
作者简介:刘晓斐,女,文字路上的探索者,以笔尖与文字为翼,深耕生活纪实,捕捉寻常日子里微小的自在与光亮。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