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一片似乎被时间遗忘的、只剩下干渴与苍黄的瀚海边际,我的目光,撞上了一片林子——不,那或许不能称之为“林子”。它们一蓬一蓬,矮矮的,灰扑扑的,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密度,趴伏在起伏的沙丘上,这便是梭梭了。那一刻,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壮的“有趣”攫住了我。有趣?是的。在这万物摒弃、色彩被风沙统一剥夺的舞台,竟有生命选择如此热烈又如此静默地登场。它们不像是在生长,倒像是在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亘古的、低哑的角逐。

我思忖,梭梭的魂魄,是“死守不退”的,是坚韧的。它不追求脱离沙海,它将自己活成了沙海的一部分,活成了这片沙海的骨骼与经络。它的绿,是吝啬的,是泛着一层黯淡的、蒙尘似的灰绿。那绿,不鲜亮,不惹眼,看久了,竟觉得那并非植物的颜色,而是砂石与岁月在极端环境下,偶然蒸腾出的一层生命的锈。这锈迹斑斑的绿,是它献给瀚海唯一的、也是全部的诗篇。

我坐了下来,靠着一株老梭梭。沙土温热,空气干燥得划过鼻腔时带着轻微的刺痛。极目远望,祁连山的雪线在遥远的天际闪着模糊的寒光,那是不属于此地的、另一种形式的丰饶与冷峻。近处,沙丘的波纹凝固着风的形状,一层叠着一层,涌向看不见的远方。在这巨大、空洞、以“里”为单位计算荒凉的时空里,一蓬一蓬的梭梭,成了唯一的刻度。它们标记着沙的流动,也标记着生命的坚守。
风又起了,细沙流水般在沙丘脊线上滑动,发出极细微的、蚕食桑叶般的声响。几丛脆弱的风滚草被连根拔起,翻滚着远去。而我背靠的这株梭梭,只是将万千枝条更紧地收拢了一些,那沙哑的呜咽声调变得低沉,却未曾断绝。它的根,在地下与流沙进行着我看不见的、沉默的拔河。

千百年来,丝路上的驼铃,远征者的旌旗,探险家的骸骨,都曾被这黄沙掩埋。阳关的故址只剩下一个土墩,玉门关的春风依旧难度。一切轰轰烈烈的存在,似乎都难逃被瀚海稀释、吞噬的命运。唯有这梭梭,年复一年,生生死死,用自己一代代扭曲的躯体,编织着一张稀疏却从未真正破裂的网,兜住了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。它见证辉煌,更见证荒凉,而它自身,则超越了这辉煌与荒凉的简单对照,成为一种更恒久、更基础的“背景音”——生命在绝境中的呼吸声。
日落之时,巨大的日轮变得通红,失去炙热的力量,缓缓坠入沙的海洋。天地间一片玄黄,光线给每一道沙脊、每一蓬梭梭都镶上了沉重的金边。那景象,壮阔得令人心头发紧。该回去了。我站起身,轻轻拂去衣上的沙尘,最后望了一眼那满山的、沉默的梭梭林。它们此刻成了深紫色的剪影,像是沙地的脊梁,在暮色中一起一伏。
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