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记忆是有温度的。于我而言,麻老师的温度,先是少年课堂上板书的淡淡墨香,后是阳关大漠里他伏案不息的彻夜灯火。从三尺讲台到戈壁荒原,从青涩学子到并肩同行。半生光阴过眼,他鬓已染霜,而初心如磐,活成了我生命里那盏不灭的灯。

初识麻老师,是在敦煌二中。那时年少,求学路上常有迷茫。他素衣立于讲台,把晦涩的知识化作春风细雨,课堂便有了暖意与光亮。他的课间从不属于自己——教室后排的桌旁,常见他俯身讲解,笔尖在草稿纸上缓缓游走,目光温和,耐心抚平每一道皱着的眉。
他原不是我的任课老师,只因教室门对门,我们数学老师请事假时,他便来代课。三年下来,他倒像成了我们真正的数学老师。印象最深是中考那年,我从稳居三年的班级第一,意外滑落至第二。失落如潮,我躲在教室角落,低头不语。他轻轻从后门进来,温声唤我去办公室。昏黄的台灯静静亮着,一杯热水递过来,暖意融融。他讲起自己年少求学的经历,末了轻声叮嘱:“别怕跌倒。字要一笔一画写,路要一步一步走,心稳了,脚下的路就顺了。”
一句话,如暗夜星火,照亮了那个少年的迷茫。那时他黑发如墨,步履清朗。那盏灯下的温柔与力量,从此根植心底,伴我走过山长水远。
命运最动人的安排,莫过于昔日恩师,成为今日同行。
2014年,我参加工作的第五个年头,麻老师告别耕耘数十载的讲台,走进甘肃敦煌阳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

图为散文集《逐梦山水间》作者/麻守仕
从教师身份到高级工程师,他把人生的下半场,交给了这片大漠戈壁。离开课堂,他并未停下脚步。他的世界,被渥洼池的候鸟、戈壁的胡杨、风沙中的梭梭、荒漠里的草木,一一填满。白日,他背着监测设备,踏遍保护区的每一寸土地。春观繁育,秋察迁徙,细致记录每一种鸟类的踪迹,守护每一株植被的枯荣。戈壁深处的一草一木、一禽一鸟,都被他妥帖安放于心底。
当夜幕落下,我们早已散去,他却刚进入自己的世界。灯下伏案,分析数据、撰写科考报告、编纂科普著作。《情系阳关》《鸟类图鉴》《逐梦山水间》……一部部沉甸甸的著作,一篇篇深情的文字,皆是以岁月为笔、以坚守为墨,写给阳关大漠最赤诚的答卷。
窗外风沙呼啸,窗内灯火长明。他常说:“阳关是敦煌的生态门户,守在这里,就是守着敦煌的根与魂。”这份无声的坚守,深深镌刻进我的职业路途。
如今,工作遇挫、心生浮躁、迷茫无措时,我总会不自觉地走向麻工的办公室。推门,仍是熟悉的墨香,混着大漠草木的清冽气息。他抬头望见我,眼角泛起笑意,温柔如水,像渥洼池层层荡开的涟漪。从不多问我因何而来,只轻轻一指身旁的座椅,递一杯热茶,便又低头专注于案头的文稿与数据。我便静静坐着,看他校对标点、斟酌字句、核对数据。听他轻声说起保护区的日常:渥洼池又来了黑鹳,胡杨苗破土成活了,梭梭林添了新绿……
屋里安静,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。这份安宁,足以抚平所有焦躁。临别时,他总起身送至门口。那句“把事做好,把心放稳”,说了数十载,依旧温厚如初。待我走到楼道转角,回头望去,他仍立在那里,身影被灯光拉得悠长,如大漠深处的星辰,默默照着我前行的路。

当年意气风发的麻工,如今已是鬓染霜华的长者。时光悄悄带走了他的清朗听觉与矫健步履——我需稍稍提高声调,他起身时会轻扶桌沿,动作里多了几分从容与沉缓。
可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,从未褪色半分。他依旧每日早早到岗,擦拭桌案,翻开日志。依旧为一组数据反复核对,为一段文字字斟句酌。眼神里的认真、执着与滚烫热忱,一如当年立于讲台之上。
“去麻工(老师)办公室坐坐”,已成了我半生不改的习惯。带一本新书,递一杯热茶,陪他静享片刻时光。他专注工作时,我便默然相伴;他谈起保护区,眼里便有光,言语间满是对大漠生灵的牵念。离开时,他依旧站起来目送。阳光温柔,身影坚定,如一株扎根荒原的胡杨,守望着,沉默着。
时光无言,岁月有声。
从课堂灯影到阳关风雪,从少年恩师到半生知己。那些教诲、陪伴、坚守与同行,早已汇成一条温柔的长河,淌过岁月,从未干涸。长河之中,是他讲台之上的师者仁心,是他灯下伏案的笔墨耕耘,是他扎根大漠的执着守护,更是穿越半生风霜、始终滚烫如初的赤子初心。
他以灯为伴,以笔为犁,以心为壤,将毕生热爱与深情,倾注给敦煌的文脉与阳关的生态。
他是麻守仕——传道授业的恩师,并肩同行的同事,大漠生态的守护者,阳关精神的传承者。更是我心中,永远的灯塔与榜样。
这盏穿越岁月的初心之灯,这段跨越半生的师友之缘,我将永远珍藏于心。
以他为镜,以坚守为路。不负教诲,不负岁月,不负这片我们共同深爱、终生守护的阳关大地。

值班编辑/秋实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