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慧霞 /乡间的小路

      年岁渐长，越来越盼着回乡下的老屋。每周，每天，只要得闲，便沿着乡间的小路，去寻房前屋后时光留下的印记，在田间地头回味旧日劳作的心绪。暖暖的午后，陪年迈的母亲闲聊，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我豁然：“人到了五十岁是不想事的，到了六十岁以后就记不住事了。”年至天命，才明白这并非青春退去的无奈，更不是远离繁华的寂寥，恰恰是人生中最宝贵的金色年华。这段时光，让我们有精力、有心情、有感悟，去体味那一向或平静、或磋磨的人生；让我们带着悲喜、理解与感恩，去释然学习、生活与工作中的所有相遇；也让我们留出空隙、寻得机会、生出念想，去追补那些阅己、悦己、越己的人间烟火……
     二三月的春风，是心中历经严寒后渴盼的轻柔，却因至亲长辈的离世，久久成了家人们心头的一层阴霾。每天与父母聊着聊着，总绕不开对逝者的怀念——怀念曾经亲切的笑脸、亲切的交谈、无微不至的惦念。也怀念过去年代里姊妹间那份亲情。那时我们还是孩童，对血缘亲情的理解远不如今日，却永远忘不了在那个乡间劳作繁重的岁月里，放学后最快乐的事就是去外婆家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我拥有第一块电子手表时的雀跃，穿上第一件红色时尚滑雪衣时的傲娇，迎着风得意地披上第一件格子夹克时的拉风，还有第一次听您比着我们一群表姐妹，讲什么是“一打”“半打”，讲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，去争取自己不一样的未来——那些话语，让身在封闭小村庄的我们，对外面的世界生出无限的向往……    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满头白发、身躯佝偻、步履蹒跚的你们，为子女打理生活琐碎已成日常。而我们仍沉浸在父母长辈的关爱里，觉得自己还小，你们未老，问候的话总疏于表达，陪伴的脚步总迟迟未至。忽然之间，当细细的叮咛再无回响，当温润的爱抚再也无从感受，当再也吃不到你们洗好的水果、塞来的各样零食，当母亲哭着说自己往后少了一个可去的地方，我才真切地体味到离别的无情，体味到血缘亲情的浓烈。不愿面对满堂的灵幡，不愿目视寂静的棺椁，只想静静地沿着曾经的乡间小道，去追忆儿时的黄昏；只想静静地围在残破的圈舍旁，去回忆您年轻时的面容——因为那时您会从城里回家，或出差归来，因为那时您总会像变戏法一样，给孩子们带来惊喜。
    时光不居，家里的麦子又悄悄探出了头。您临终前在我梦中那样清晰的笑颜、真切的话语，已渐渐远去。直到前两天再次梦见您，面容已有些模糊，叮咛也已若有若无，我知道，您真的已离我们远去……
    人的一生，无非地里的麦子收了七八十茬。若干年后，我们的记忆中会留下些什么，身边的亲人又会留下些什么？当人们抱怨当下的种种，当人们享乐当下的种种，我想，作为幸运的一代，我们最该做的，还是心怀感恩。感恩时代发展的步伐，让我们从乡间的小路走进喧闹的城市；感恩时代发展的步伐，让我们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向上向善的社会一员；感恩时代发展的步伐，让我们更深切地理解了血脉亲情的千年古训；感恩时代发展的步伐，让我们在AI高速前进的浪潮中，理性地辨析碳基人与硅基人之间的温差。
    春风依旧，却已不是昨日的春风；小路依旧，却已不是昨日的小路。我只能守着心中的信念，去乡间，去田边，在寻觅中回味那不舍的亲情与挂念，在寻觅中珍存与父母相伴的每一个瞬间，在寻觅中坦然面对终将老去的未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