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去,是跟着一场料峭的春风。那时,它还没有被春风唤醒,枝干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下,勾勒出疏朗而坚硬的线条,像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站立在那里。这棵千年古桑它就在大庙村的边上,一拐过村口的一溜葡萄园,便毫无预备地、整个儿地扑进我眼里来,我不由得在原地愣住了,仿佛不是我来访它,倒是它在这里等了我千年,今日终于将我截住了一般。听村里的老人说,这树怕是有上千岁了,传说它是某位高僧所植,用来讲经时遮阳。也有人说,它是由那位西行取经的玄奘法师,随手插下的杖棍所生。
真耶?假耶?都已不要紧了,它站立在这里,本身就已成了一个无需考证的神迹。

图为初春的古桑树
敦煌的春天来得缓慢且凛冽,风沙中还带着冬日的余威,抽打在脸上有些疼,我顾不得那么多,慢慢走近古桑,它像一个古老的谜题,凝固在无垠的灰黄里。走到近处,便看见它的躯干,那已不能算作是树皮了,全然是一副青铜熔铸的铠甲,皴裂着,虬结着,每一道深壑都是风沙的刀斧留下的铭文。它并不向我们倾吐什么,只是沉默地展开它那龙钟的筋骨。再凑近了看,那铁黑色的枝梢上,竟已鼓起无数小米粒似的、紫红色的苞。它们紧紧地簇拥着,像一句句秘而不宣的誓言,蕴藏着整个春天的力量。我坐在古桑树下,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一丝丝苏醒过来的暖意,觉得它像一位刚刚结束漫长闭关的智者,眉宇间还带着寒意,但血脉里,已然春潮暗涌。我总觉着,树也如人,是有性情的。你看那俏皮的柳树,水边一立,便拖着浣纱似的长发,随风摇曳;白杨是卫戍的士兵,挺直了身子,哗啦啦地拍着巴掌,带着一种整齐的庄严;槐树呢,是一位肆意的狂士,将一蓬浓荫洒脱地赠予人间;而大漠深处的胡杨,则是一尊尊铁铸的斗士,与干渴和暴日对峙着,千年不倒。它们都各有各的言语,我可以用“俊逸”,用“肃穆”,用“悲壮”去形容它们。可对着眼前这棵古桑,我竟失语了。

图为夏日的古桑树
再去,已是盛夏,我几乎认不出它了。它把自己泼洒成了一座巍峨的、碧意深沉的岛屿,那浓荫不再是影子,而是一种有重量、有温度的实体,沉沉地压下来,将戈壁的燥热与喧嚣都隔绝在外。我正仰头惊叹于这生命的汪洋,目光却被那万绿丛中点点玉白色的光斑捉住,是桑椹。我摘下一颗放入口中,那股毫无征兆的、爆炸般的甜,瞬间在唇齿间漾开,仿佛它不是果实,而是这棵树浓缩了一整个夏天的滚烫的梦。蝉声在浓荫里嘶鸣,那一刻,它不再是沉默的,它用它全部的生机与甜蜜,参与着天空与大地之间,那场自开天辟地起便从未停歇的、伟大的交谈。后来,在一个午后我又去了,风里已经有了秋的消息。它的绿,仿佛被这消息淘洗过,泛出一种疲惫而温柔的黄。偶尔,会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,悠悠地不舍地落下来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。树下的土地上,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黄叶,它还是不言不语,只是静静地,一针一线地为自己编织着过冬的衣裳。那是一种华丽的谢幕,安静,从容,不带一丝凄凉。
最近一次去看它,是在一个冬日的晴日。它又一次褪尽了所有的繁华,将一身最本质的筋骨,坦荡荡地亮给天地,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在它那皴裂的、青铜色的躯干上,勾勒出明暗交错的、无比清晰的年轮。它瘦了,也似乎更高了,每次去看它,喜欢在它的臂弯下静坐发呆,去体会那种绝对的静,从它每一根指向苍穹的枝丫里散发出来,没有悲喜,没有言语,只有存在本身。我仿佛听见了丝路上那悠远的驼铃,看见那些满面风尘的僧侣与商贾,如何在这唯一的绿荫下歇脚,掬一捧甘甜的桑葚,慰藉那孤寂的旅途。我仿佛看见那些绘制洞窟的画工,在烈日下劳作了一整天,傍晚时分坐在这里,望着西沉的落日,将满天的霞光收入眼底,也收入明日笔下的线条与色彩里。这棵桑树它什么都知道。它见过汉使的旌节,也听过胡姬的琵琶,它滋养过最早的春蚕,也荫庇过最后的戍卒。它的年轮里,缠绕着整整一部敦煌的史诗,然而它依旧沉默,将所有的故事都沉淀为体内一圈圈坚实的木质。
起身离去时,已是夕阳西下,落日正缓缓沉入大漠的地平线,金色的余晖为古桑的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圈光边,它那苍黑的轮廓在辉煌的天幕下,显得愈发沉静且深邃。它不像是在送我,它只是依旧在那里,继续它的千年如一日的伫立。我走出很远,回过头还能看见它在无边的暮色里,像一个永恒的誓言。这一次,我依旧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见过,便再也忘不掉了。
我来来去去,它荣了又枯。我带着尘世里的烦扰与困惑而来,它却从不给我答案,只是沉默地向我展示着萌发、丰饶、凋零与坚守的全部过程。看着它我忽然明白,我来看的,不只是一棵树。我看的是时间本身,最庄严最慈悲的容颜。(注:文稿图片由作者提供)
作者简介:刘琴琴,在字句间栖息的旅人,借笔墨喂养灵魂,习惯将心事熬成散文,把遐想写成诗行。时光沉默流淌,她以纸为舟,以字为桨,在喧嚣世界里,安静地打捞属于自己的时光。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