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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金平/怀念逝去的母亲

      母亲的娘家在赵家铺黑窑庄的麻家,那是一个独庄子,离九队集中住户还有很远一截路。听母亲说她小时候苦得很,姊妹一共五男四女,九个孩子,在那个年月算是顶多的了。母亲排行老五,大舅、大姨娘几个成家早,只有过年过节才走动,我印象不深。听母亲说,她很小的时候姥姥就生病没了,那时候姥爷好像在东川鲁家沟做着类似货郎的营生,平日里忙得很,拉扯这么多儿女实在吃力。所以母亲小小年纪就开始帮着照看家,一天学也没上过,后来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和自己的名字,还是偷偷学的。

图为资料图片
     母亲十来岁就开始在公社上工挣工分,还要带比她更小的四舅、尕姨娘和尕舅。姊妹太多,没法都供着上学,不知什么缘故,全家只供二姨娘一个人坚持念书。那时候,能上个高小都算大读书人了,以后兴许能有份体面的工作。后来,全家果真只有二姨娘算念成了书。我能感觉到,在我印象里,也只有二姨娘、四舅、尕姨娘对我母亲最好,常来我家串门、转转、看望母亲。这都是因为母亲一直用心照顾姊妹,彼此也就格外亲近。
      我的小舅小名叫五福,排行老九。听母亲说,小舅生下来就脑子不清楚,只有两三岁小孩的智力。如今七十多了,身体还算硬朗,亏得国家政策好,他是五保户,跟着四舅一家过活。母亲常说,她那时在队里要挣工分,还要管更小的弟妹,忙得实在顾不上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吃食少得可怜,四舅差点就饿死了。母亲讲起那段日子,总说太难了、太可怜了。有一次,母亲干完活歇了口气回来,有社员告诉她赶紧去看看有源——那是四舅的小名——说他满嘴是泥,浑身光着,饿得没了力气,软绵绵趴在渠边的土里,没声息了。沟子里拉出来的大便,像羊粪蛋蛋。差点就没活过来。四舅眼睛近视上千度,母亲说那是平时没人管落下的毛病,戴的眼镜一圈一圈的。到底还是命硬,算是活过来了。
      母亲是1942年农历8月24日生的,18岁嫁到我们甘沟社。1962年8月,母亲生了我大姐,取小名麦麦——大概是穷怕了、饿怕了,盼着有麦子吃,再别挨饿。到1972年元月,生下我小妹尕俊,总算圆圆满满完成了一辈子的生养。妈妈不到十年生了我们姊妹七个,一个接一个地生,那时候妈妈还不到三十岁!我的天啊!现在三十岁的人,好多还没成家呢!你说我最爱的母亲,这是受了多大的人间苦难!
      听母亲说,当时我爸在公社里工作,算是有体面的人,能说上话。有一回,大队里人跟我爸说:你赶紧给公社说句话,给黑窑庄麻家批点救急粮,主要是红薯干,再不给,这一家子怕是活不成了。要不把三女子——母亲在四个女孩中排老三——你引上去当媳妇都成……就这样,妈妈嫁了过来。后来我总在想,母亲嫁过来后,她那些弟妹谁管,又是怎么过的……
      母亲的嫁妆是一只红色的大木箱子。我记得这箱子后来一直装着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。二舅是木匠,手巧得很,后来还给我家做过木活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做了个半米高、四十多公分宽的小柜子,漆成大红色,周围的雕花好看极了,两扇小小的玻璃门,最上面还能摆些小物件,小巧玲珑,很是好看。我上中学时,霸占来装了书。后来我考上大学,分配到敦煌当老师,一年回不了几次老家。老家房子翻修了几回,如今不知道放在哪里。那是多好的一份念想,千万别弄丢了才好。
      母亲嫁到我家后,日子也没好过过。爸爸在公社工作,我们姊妹又多,家里的事几乎全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。我还记得小时候住一个院子,西面只有两间窑洞,还是套间,一间住人,一间当厨房。母亲说我们姊妹都出生在窑洞里,靠吃红薯干、包谷面糊糊、土豆这些粗粮长大。如今窑洞也没影子了。我记得母亲天不亮就去上工,我和尕妹最小,还没上学,被锁在家里。窑洞外面窗子西南角有个一米见方的鸡窝,我急得不行,常常从鸡窝上面翻到窑洞顶上去玩。我和尕妹印象最深、最高兴的,是快中午饿了的时候,总爱盯着东面大屲山顶上看,常常能隐隐约约看到母亲干完活回来的影子。因为母亲回来,总会偷偷给我们拔些地里的扁豆、豆子,掐着吃快成熟的扁豆,那种杂面味儿太好吃了。我问母亲:“你偷拿扁豆,队长不骂吗?”母亲说她知道我们饿,就趁除草时故意把扁豆裹在猪草里带回来给我们吃。这就是我的母亲,心里时刻装着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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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我们姊妹中,大姐其实最有文化,写一手好看的字,一直上到高中。母亲也坚持让大姐上,争取当个公家的人。据说大姐和尕娘家的繁九当时最有希望考上学,可不知为什么后面就不去了。现在看来,大姐实在太可惜了,若能再坚持一下该多好!常听人说:人的命,天注定。唉!没上成学,十有八九还是因为姊妹多、家里穷吧。大姐后来嫁给了三十里铺周家庄的大姐夫。我印象很深的是大姐出嫁那天,要在门口堵接亲的人,我还记得我抢到了两毛钱的一个红包,感觉像发了大财,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多钱。完了仪式就是送亲,平生第一次出远门坐豪华大汽车——是绿皮大解放,感觉高档得不得了,就挤着往车厢前面站,任凭冷风吹得呼呼响,神气极了!可我唯一一直没忘、也觉得奇怪的一点是,临走时看到母亲哭了,偷偷擦眼泪。这么高兴的事,为什么要哭?是母亲舍不得女儿吧。我那时小,不懂,现在真切地理解了母亲对女儿的不舍。
      大姐夫弟兄也多,家里穷。结婚后大姐夫在靖远王家山煤矿上班,我和爸爸后来还去看过。姐夫下井,工作累、忙。大姐生了两个外甥后,娃娃主要她一个人领,长时间少人陪伴。我查过书,女人生完孩子很容易得抑郁症,就是那段日子,大姐得病了,是严重抑郁。大姐也是我最牵挂的人。好在两个外甥很懂事,这很让人欣慰。
      听母亲说,二姐改换上学时生过严重的肝炎病,一见猪油就吐。母亲急坏了,到处找人治,后来营儿下的名村医张斌坚持用心治,给治好了。爸爸当时救过差点被大队批斗活不下去的张斌,因此他对二姐的病看得格外认真。所以我们什么时候都要多行善、多理解别人,对任何人都要宽容真诚对待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得上。古人常说:“见人不是,诸恶之根;见己不是,万善之门。”很有道理。
       三姐改俊是个活泛人、机灵人,也是小学没上完就早早不念书了,开始和妈妈挣队里的工分,有时候竟能挣得和妈妈一样多。三姐那时是家里的大帮手,吃了好多苦。后来有一段时间,她还在巉口地毯厂挣过钱。
      大哥喜堂是爸爸妈妈生的第一个男孩子,光看小名就知道有多不简单了。那时候在农村,谁家没有男娃娃,是要受欺负的。
       四姐喜俊最善良,很能理解人。她也是小学毕业、初中上了几天就回家帮妈妈干农活,一直干到出嫁。四姐一辈子真苦坏了,到现在还没日没夜地干活,很让人放心不下。我一直记着的是冬天干活太冷,四姐手上脚上的皮肤常常冻裂开口子,看着都疼,何况她自己。母亲就买来棒棒油让抹上,说会好一点。还是万能的妈妈出手,什么事都能解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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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尕妹是比较跟得上现代的人,也没好好上学,高中上了一阵就辍学了。根本原因不是不想上,是在乡镇高中上学生活太不方便。尕妹长得漂亮,都说很像尕娘。她是七个姊妹中唯一自由恋爱成家的,还找了个有公家干事的对象。尕妹性格直,现在改了好多了。
      记得那时父亲爱喝酒,常带几个队里人来家里喝,喝完又让已经累够了的母亲做饭给他们吃。父亲也常常喝酒回来对母亲发火。我小的时候就有印象,想帮母亲又不敢,心里常常憋着一口气,想替母亲“报仇”,可太小,无能为力,过后就忘了。到现在,心里头还记着。那时候我还小,有时也不理解母亲,常惹她生气。记得我有好几回大中午吃过饭就去河湾里玩,到母亲上工都不回来,耽误好多事,被打过好多次。现在回想起来,真的太后悔了。母亲所做的一切,不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一点地过吗?
      姊妹们都成家后,父亲和母亲一直和哥哥嫂子一起生活。多亏哥哥嫂子这么多年的付出。父母渐渐老了,我们看在眼里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母亲一生劳累,让七个儿女没挨饿、都长大成人,一天也没轻松过。母亲患有严重的头晕、头胀、头响和心肺病,天气一冷就更厉害。去年的今天,母亲打电话说实在心里憋得慌,上不来气,就让大哥赶紧把她送到医院住下了。可谁能知道,这就是母亲最后一次住院。病重在定西住院期间,我也没能赶过去陪护照料。前一天还和母亲视频,觉得她有说有笑,状态好了点,可第二天就突然不行了。甚至在母亲生命结束的那一刻,我仍在千里之外。当时我心急如焚,赶紧买回家的车票,可最终还是没能见上母亲一面。这是我终身最遗憾的事。
      最近一年,我常常半夜醒来,脑子里突然想起我的母亲,想起她经历苦难的前前后后,就难过得一个人偷偷流泪。总感觉欠母亲很多,没能让她活得更好。如果有来生,我还会用我全部的感恩和炽爱,回报我最亲爱的母亲。因为我工作的缘故,一直没法在母亲身边陪伴,所以从根本上说,我是个不孝之子。母亲常说她心慌气喘得不行,家里监控里常能看到母亲夜里一两点还在院里,拄着我用山上红柳做的拐棍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我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远莫能助,只能看着妈妈可怜的身影,歉疚难过。平时只要有谁去看母亲,能看出来母亲高兴得不得了。
      人人都会老去。我现在慢慢理解了,也能体会到做老人的难处。母亲曾经因为手脚不灵便,从台子上踩空跌倒,右手手腕关节摔骨折错位,也没跟谁说过,慢慢自己长住了,可手腕直到去世一直是错位偏着的。母亲眼睛白内障,都看不见了,也怕麻烦我们,不肯治。更令人心碎的是,去世前一年的一天晚上,她起床上厕所,行动不便,从炕上跌下来,右胳膊肩胛骨处严重骨折,生活都无法自理了,还怕花钱、怕麻烦子女,坚持不让治,说凑合着过就行了。我的母亲,是多么善良、多么伟大的普通人!现在回忆起这些,我怎能不怀念我的母亲!
      母亲一辈子饱受苦难,她对人和蔼、纯朴、善良,用一生的辛苦无私养育我们都长大成人。母亲去世整整一年了,我们已经是没有母亲的人了,永远再也看不到母亲的问候和关心了。我也成了无依无靠的人了。还想再看看母亲,可再也看不到了。想母亲时,我常把手机里存的母亲的照片、视频通通看一遍,心里就好受一点。有时候在小度里看到母亲一个人在自言自语,孤独的身影在院子里出出进进。自从父亲去世后,母亲就显得更加孤独无靠了。现在想,母亲在世时,老家还是我的家;母亲没了,老家就只能叫故乡了。我如今梦见母亲的次数很多,可回去的次数会越来越少了。
      这一年来,我时时会想起母亲,想起她从小到大对我们一点一滴的抚养。夜深了,我在回家祭奠母亲周年的火车上翻来覆去,根本就睡不着觉,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身影、母亲的点点滴滴。母亲一辈子勤苦,忙碌一生,没有享受过好日子……
      在母亲的周年之祭,在大哥的主持下,事情办得很圆满,姊妹们也很团结,我很高兴,这是多么好的氛围呀,相比在天之灵的母亲也很欣慰!
      我亲爱的母亲:你现在再也不用受苦受累了,天堂里一定很好!愿我们的母亲在天堂里一切都好!母亲,我们都想你,永远怀念你。(注:文稿图片来自网络,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)
 作者:甘肃敦煌中学  苏金平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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