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我而言,那声音先是姥姥哼着的童谣。她总爱抱着我,一遍又一遍地念“拉大锯,扯大锯,姥姥门前唱大戏……”声音低低的、软软的,每个字都轻轻的,却又稳稳的,就这么落进我耳朵里,最后都化在梦边,成了童年最安稳的底色。
后来,童谣慢慢淡去,换成了她絮絮叨叨的叮嘱“放学路上多看车”“饭要慢慢吃,别呛着”“跟爸妈好好说话,别犯倔”这声音像根细而韧的线,无论我走到哪儿,都悄悄牵着我,把心往家的方向拽。

这些年,姥姥的话渐渐少了,口齿也添了几分含糊。有时我凑得极近,那些字句仍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,模糊不清。然而,她说话时独有的节奏,语调里藏着的那份熨帖暖意,却半点未减,反倒像陈年的酒,更厚、更稳地落在了我心上。
在咿呀学语时,我就被送到了姥姥家。那于我而言是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。熟悉的母亲怀抱被强行抽离,世界只剩下饥饿与无边无际的恐慌。我哭得不管不顾,小脸憋得通红,拒绝一切汤水,仿佛要用这决绝的哭喊,召回那个熟悉的怀抱。姥姥把我拢在她瘦瘦的怀里,从里屋走到门口,再从门口踱回里屋。青砖地被她踩得光滑,映着吊灯投下我们“一老一小”晃悠悠的影子。她哼着“拉大锯,扯大锯,姥姥门前唱大戏”,声音像秋后晒蔫的瓜藤,干涩却执拗地缠绕着我震耳的哭号。那是我记忆里能安抚慌乱的声音,带着她衣襟上皂角的清香,一点点压下我心底的不安。
那夜,我哭得耗尽了力气,喉咙里只剩细碎的抽噎,整个人烧得昏沉,像被裹在灼热的云里。姥姥的手一遍遍探过来,粗糙的掌心贴住我发烫的额头,停留片刻,然后长长地、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许是我蔫蔫的模样吓着了两位老人,他们顾不上夜色沉沉,也顾不上深冬的寒气。姥姥手脚麻利地用那条绣着红花的夹棉小被子,把我严严实实地裹起来,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姥爷早已默默起身,拎起桌上的手电筒推开门,立在门口静静等候,昏黄的光柱刺破浓稠的夜色,为我们照亮前行的路。
万幸,我们赶上了去往母亲住处的最后一班车。班车在寂静的乡道上颠簸前行,车厢里的灯光昏昏暗暗,零星的乘客都歪着头打盹。陌生的环境、晃动的车厢、轰鸣的引擎声,搅得我心里越发不安,忍不住扭动起来。姥姥轻轻把我换到贴近车窗的臂弯里,低哑着嗓子哼起了童谣:“拉大锯,扯大锯……”歌声混着车厢的震颤,不成调子,却像一根温柔的线,稳稳系住了我那颗惊惶的心。她的声音比在老屋里更轻、更沙哑,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宁静,绵绵的、不间断地哼唱,一点点熨帖着我紧绷的神经。在这疾驰的车厢里,姥姥的怀抱和她的歌声,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安稳。几个小时的颠簸过后,我终于躺在了母亲熟悉的怀抱里。姥姥姥爷看着我吃饱喝足、沉沉睡去的模样,脸上的愁云才渐渐散去,顾不上自己一身的疲惫,终于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。

后来,我们和姥姥一起搬到了酒泉,和姥姥家就隔着几条马路,走过去用不了十分钟。打那以后,姥姥家在我心里就从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,变成了我最爱钻的“避风港”。而她的絮叨,也成了最治愈的良方。
每当考试失利、与爸妈闹了别扭或者只是单纯不想回家挨训,我的脚就像有了自己的主意,总会不由自主地朝姥姥家走去。推开姥姥家的单元门,总能先闻到那股熟悉的、暖烘烘的气息——是煤球炉子上蒸馍馍的麦香,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姥姥常在楼道那个通风的平台上忙活,姥爷则在一旁帮着整理杂物,听见楼道里的“咚咚”声,两人同时转头,姥姥眼角皱起的笑纹像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,姥爷也会放下手里的活,朝我点点头。“又一个人跑来啦?”姥姥总是这么问。声音温和,从不多说一句追问的话,好像我出现在这里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她只是转过身,慢悠悠地走进屋里,从那个旧碗柜里给我端出点东西。有时是一小碟刚炸好的、金黄的“萝卜疙瘩”;有时是几颗姥爷早早用冰箱镇上、剥好了的荔枝;最常有的,是一杯温温的蜂蜜水,甜得齁人。我就坐在客厅那个矮矮的小板凳上,埋头吃起来。屋里很静,只有楼道里炉子上水汽“咕嘟咕嘟”的微响,还有姥姥偶尔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窸窣声,姥爷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报纸,翻页时动作轻轻的,那是独属于他们的、最温柔的背景音,不用刻意回应,却让人满心踏实。
心里那点别扭和害怕,早在这安静的咀嚼声里,不知不觉松开了,化掉了。吃完了,抹抹嘴,拍拍手上的碎屑,那股逃家的“英勇”劲儿好像又回来了。姥姥从不留我,只是送我出门,站在楼梯口,总要补上一句:“过马路慢点,别跑。”
姥爷也会跟到门口,轻轻拍一下我的后背。我“哎”地应一声,咚咚咚地跳下楼梯。跑到楼下,抬头望去,她可能还站在那儿瞧着,嘴里或许还在念叨着什么,风把声音吹得淡淡的,却足够我揣着满心暖意,大步往家走。
那些年,姥姥从未跟我讲过什么人生大道理。她的关怀,就藏在我推门而入时的一句家常里;藏在我委屈落泪时,那杯温热的蜂蜜水里;还有每次送别时,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嘱:“过马路慢点”。她用一个老人最朴素的声音,收留了我所有成长的慌张,让我知道,无论闯了多大的祸,总有一个地方,有一个声音,在稳稳地等着我。

“回姥姥家”,成了某种习惯,更像是要去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。我会带些软和的糕点、新鲜的水果,坐在那熟悉的小板凳上。话常常说着说着就断了,我说着外面的事,她说着老街坊的事,中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。姥爷坐在旁边,偶尔帮着补充几句姥姥没说清的街坊琐事。姥姥耳朵越来越背,我一句话得提高声音说好几遍。她听清了,就使劲点头,脸上绽开笑,嘴里含糊地应着“好”“好”,那声音软软的,带着岁月的沙哑。
更多时候,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。我低头看手机,回复那些似乎回复不完的信息;她则眯着眼,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,不知是在看云,还是在看光。偶尔,她会突然凑过来,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,字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,我听不清具体内容,却能从她的语调和眼神里,读懂那份藏不住的牵挂。这时候,我会忽然意识到,姥姥老了。当年能整夜抱着我走动的手臂,现在端起一杯水都会微微地颤;那张曾为我哼唱童谣、絮叨叮嘱的嘴,现在大多时候只是安然地抿着,连说话都成了费力的事。
要离开时,姥姥照例要送我到门口。姥爷也慢慢跟过来,扶着门框站在姥姥身边。我回头,看见他们依偎在昏暗的楼道里,身影显得格外瘦小。
“姥姥,姥爷,回去吧,外面凉。”我说。
他们点点头,嘴里含糊地应着,却还站着不动。我下了几级台阶,再回头,他们还站在那里,目光追着我,直到转角挡住视线,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声轻轻的、带着不舍的念叨。
走在返程的路上,晚风轻拂,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声音又一次在心底缓缓流淌——童年的童谣低软绵长,少年的叮嘱琐碎温暖,如今的念叨含糊却滚烫。这些声音串起了时光,汇成了一条温柔的河,从懵懂幼时潺潺流来,淌过青涩少年,一直漫到如今的岁月里。河水里满是姥姥的疼爱,是抱我时的体温,是叮嘱时的牵挂,是如今眼神里的不舍,更是那些穿越了时光、从未褪色的絮语。我多想让这河水流得慢些、再慢些,多想姥姥的身子骨一直硬朗康健,能容我常回家看看,能让我多站在她跟前,脆生生地喊几声“姥姥”,再听她慢悠悠地应上几声“哎”。多想把这份穿越时光的姥姥絮语,永远妥帖地藏在心上,不负她岁岁年年的疼爱与牵挂。
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