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礼炮,把陇东的天炸得格外深,格外远。一早,拉帘开门,迎面撞来的就是一片清冽的蓝。
檐下的彩条门帘依旧,菱形的格纹被风月的光华染色了,更像一幅褪色的版画。门旁的铁锹、木锨斜倚着,木柄上的包浆,是父母几十年的掌纹磨出来的。院门口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木头都带着山野的气息,那都是庄户人家冬天里最踏实的依靠。

父亲起得早,节奏的一天,总是在烟熏火燎的生活里晃动着身影。当忙完早续,就开始蹲在炉边,往炉膛里添柴旺炉,喝茶吃馍。烟筒里吐出的白汽,在金色的阳光里袅袅升起,又被风揉碎,散成一片朦胧的光。就这样,他手里还是忙不休,要给他养的几只鸡儿淌食。母亲身体更差,除了下炕方便,其他时间基本静卧在床。父亲每日喝茶,两套茶具,给母亲也煮一罐茶。说是喝茶,其实他们都喝得清淡,几盅水,几口馍,好似图个仪式感。一家全凭父亲里应外合。父亲的背比去年明显更驼了些,像对面那道被岁月压弯的山梁。我时不时喊他一两声,他应着,声音裹在烟里,有些耳背的感觉,却依旧是我最熟悉的调子。

屋前屋后,抬眼望去,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盘到山顶,像大地的掌纹,在冬日里裸露出赭黄的肌理。远处的输电塔横跨天际,伸向远山,想必那嗡嗡作响的电流声,哔哔啵啵,钻进了古老的山坳。近处的树桠光秃秃的,枝杆斜斜地指向天空,像在翘首期盼东风的夜放,迎接这朗朗的蓝天。
黄土地,厚植千年的黄土地,与这山、这树、这人、这情……安土重迁的厚道,雕刻在每一寸土地上,方言、礼俗中都是秦人的旷古味。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,没有塞北的风雪,只有这一片靠天吃饭的黄土地和这干净得让人想哭的蓝天,和在这片蓝天下,一代代人守着的烟火与山岗。家雀们起起落落,从这棵树飞向那棵树,不知疲倦地。

陇东山河,多是两山夹一沟,村民祖祖辈辈就生活在山沟里,顺着山向,不是西风就是北风,人们常从风向里判断天气。像今早,风从南面丝丝而来,带着土的腥气和柴烟的暖香,裹挟鸡鸭的声鸣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,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头顶这片朗朗的天。忽然明白,所谓故乡,就是无论走多远,一抬头,就能看见的那片天;一低头,就能踩在脚下的那片土。故事在定格、厚集、累加,走成一本本《诗集》。
天还是那片天,山还是那道山,只是我们,都在时光里,慢慢长成了山的模样。(注:文稿图片由作者提供)
作者:酒泉瓜州县一中 王兴鹏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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