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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楠/煤油灯的记忆

       记忆的底片上,总有些光斑是固执地不肯褪去的。于我,最温暖而固执的一片,便是那盏煤油灯的光晕了。它不是电灯那般决绝的、一览无余的白,而是一团毛茸茸、暖烘烘的黄,像一个温柔的句号,轻轻点在乡村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上。
       灯是极朴拙的。瘦长的玻璃灯罩,扣着一个葫芦形的肚子,通体被烟火熏出岁月的牙黄色。那烟囱似的细管,便是光得以成形并吐纳的喉舌。最要紧的是那枚棉纱捻成的灯芯,静静地卧在灯头里。它吃的是煤油,那是一种带着特殊气味的、清冽而危险的液体,如今想来,那气味里竟有几分古旧书卷和遥远矿石混合的幽凉。灯盏旁边,总立着一枚小小的油瓶,瓶身也油渍渍的,是这光的乳娘。
       光的出场是颇具仪式感的。天色像个大墨池,终于研得浓得化不开了,母亲便会擦一根火柴。“嚓”的一声,磷火的焦香先于视觉而来,一朵小小的、颤抖的太阳在她指尖绽开。她擎着火苗,凑近灯芯。起初是极细微的“哔剥”一声,像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破壳,随即,一朵更稳定、更饱满的鹅黄便生长出来。她再小心地罩上灯罩,光便被拢住了,驯服了,安安稳稳地坐在灯座上,成了黑夜的心脏。
       那光是有边界的。它慷慨地给予,却也吝啬地守卫着自己的疆域。灯下是一圈最明亮、最坚实的核心,足以铺开一本课本,或者一方未纳完的鞋底。光晕的边缘便柔和起来,朦朦胧胧的,像用淡黄的温水洗过。我们的影子被这光投在背后的土墙上,变得硕大无朋,并且随着我们细微的动作而摇曳、舞蹈,仿佛有另一个沉默而活跃的生命,在墙上与我们共生。再往外,便是沉沉的、未被驯服的黑暗了。这光与暗的交界处,最是神秘。墙角,柜影,都成了蛰伏的兽,你望着它,它也望着你,彼此相安,又彼此试探。于是,一盏灯便不止照亮了一方桌面,它在广漠的黑暗中,为我们筑起了一座光的城池,一围温暖的、仅属于家人的孤岛。
     
 在这光里,时间也走得慢了,稠了。父亲会就着灯看一本残破的《三国》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良久才“窸窣”翻过一页。母亲的手在光下来回穿梭,针尖偶尔在发际擦一下,亮晶晶的。我呢,常是心不在焉的,手指在作业本的格子里爬行,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灯焰里。我痴迷于看那火焰,看它顶端那缕变幻莫测的、几乎透明的青蓝,看灯芯上偶尔结出的灯花——一朵赤红的、微型的珊瑚,毕毕剥剥地轻响着。母亲会说:“灯花爆,喜事到。”我便觉得那小小的声响里,确乎藏着不可言说的吉兆与玄机。有时看得入神,被灯焰的热气扑了眼睛,才猛地惊醒,眼前晃动着七彩的、流动的圆斑,那是光留给视网膜的吻痕。
       灯的存在,让许多微末之事都有了庄严的意味。一句家常的闲谈,一声关切的叮咛,甚至一次无言的静坐,都因这光的浸润而显得温情脉脉。它照见了父亲归家时眉梢的疲惫,也照见了母亲递上热汤时眼角的笑纹。它是黑夜里的守望者,守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温,守着孩童渐沉的梦呓,守着这个家最私密、最安稳的脉搏。
       如今,电的洪流早已淹没了所有的夜晚。手指一动,便是满室通明,亮如白昼,容不下一丝阴影的暧昧与遐想。什么都快了,什么都亮了,可那属于一盏灯的、专注而缓慢的时光,却再也寻不回了。煤油灯的气味、灯花的噼啪、墙上晃动的巨人影子,还有那种被一圈温暖光明紧紧拥抱着、与屋外整个宇宙般的黑暗静静对峙的感觉,都成了记忆里一帧发黄的静物画。
       我终于明白,那盏灯照亮的,又何止是几尺见方的桌台呢?它照亮的,是一段被光晕温柔包裹的童年,一种“家”的具象形态,以及一份在迅疾时代里早已失传的、关于等待与守候的古老耐心。灯或许早已在某个角落积满尘埃,但它在记忆的暗室里,从未熄灭。只要还有怀旧的心绪轻轻一呵,它便又会“哔剥”一声,幽幽地,暖暖地,亮起来。(注:文稿图片来自网络,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)
 
       作者简介:汪楠,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甘肃省诗词学会会员、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。诗、词和散文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,出版诗词集《敦煌抒怀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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