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的葡萄园,就在沙梁子底下。往东看是戈壁滩,一眼望不到头;往西看是鸣沙山,太阳一落,满山都是金红色,像烧着了一样。风从沙梁子上刮过来,干干的,带着些沙土味儿。就在这地方,妈妈种了大半辈子葡萄。
妈妈的葡萄园,是沙地里的一个“奇迹”。我们家不算富裕,只有这一片葡萄园,那是全家的指望,也是母亲大半辈子的劳作。种葡萄,总要挖沟、填肥、铺地膜,费老大的劲。妈妈从不嫌辛苦,她只是弯着腰,一锄一锄地挖坑,一铲一铲地培土。她常说:“多出点力葡萄种好了,卖个好价钱,日子会越过越好。”可沙地上种葡萄,哪有那么容易?

妈妈育葡萄苗,是最上心的。开春的时候,她把去年留好的枝条剪成一段一段的,每段留两三个芽,泡在水里催根。等芽儿发了白,就插到沙池里,盖上塑料布保温。每天早上起来,头一件事准是揭开塑料布看看,有没有烂的,有没有干的。有一年倒春寒,夜里忽然降温,妈妈一骨碌爬起来,摸黑跑到地里,点起火堆给葡萄苗驱寒。她蹲在地头守着火,守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晨我看见她,脸被烟熏得黑黢黢的,眼睛红红的,可她还笑着说:“苗子保住了。”
苗子活了,浇水便是最苦的活。鸣沙山下的水金贵,要从渠里引过来,一滴都舍不得糟蹋。葡萄园离渠远,水要过好几道沟才淌得过来。妈妈常常半夜就去地里,趁夜里凉快,趁别人家不用水的时候,好把水引到自家地里。儿时我跟她去,黑灯瞎火的,只有手电筒那一点光。妈妈扛着铁锨在前头走,沙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。到了地里,她卷起裤腿就下水——春天的水冰得刺骨,她也不吭声,就那么站着,一锨一锨地挖开土垄,把水引进地里。水淌到哪里,她就跟到哪里,生怕哪一株没喝上。月亮照在沙地上,照在妈妈的身上,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。日头升起来,晒得她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碱,可她从不说累。

上了冻,别人家的葡萄藤都埋进土里了,妈妈的还没埋完。她在地里挥着铁锹,一下一下地抔土。那锹把磨得光溜溜的,她握着的地方,磨出了两个坑,正合着她的手指。我把饭送到地头上,喊她吃饭,她头也不抬,说:“再埋几沟,再埋几沟就完了。”我蹲在旁边等,看着她一锹一锹地堆起近一米高的土垄,土扬起来,落在她的头上、肩上。她的棉袄袖子上磨了个洞,露出一团棉花,被风吹得直晃。
妈妈的手,我是不忍看的。那手黑黑的,糙糙的,满是裂口,冬天裂得更厉害,贴满了胶布,像缠着绷带似的。可她用这双手数钱的时候,却格外仔细——一毛一毛地数,数好几遍,然后叠得方方正正的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。有一回我偷看她的衣兜,里头除了钱,还有一张我和妹妹的相片,都磨毛了边……
收成好的年份,她弯着嘴角说:“今年能多卖些,给你俩添件新衣裳。”收成不好的年份,她还是弯着嘴角说:“不怕,沙地旱不死葡萄,人也不会饿着。”我有时觉得,妈妈就像沙地里的那棵老葡萄藤,根扎得深深的,风沙再大,也吹不倒。
如今只要我看到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,就会想起妈妈蹲在地头给葡萄苗驱寒的火光,想起她半夜卷起裤腿踩进冰水里的背影,想起她扛着铁锨在月光下引水的身影,想起她那满是裂口、缠着胶布的手,想起她数钱时充满希望的眼睛。
葡萄藤一年一年地枯了又绿,鸣沙山的沙子一年一年地吹了又停,妈妈也一年一年地老了。可她还是那样,弯着腰在地里忙。春天育苗,夏天浇水,秋天摘果,冬天埋藤。年年如此,一辈子如此。
妈妈就是鸣沙山下一棵老的葡萄藤,根扎在沙地里,伸着枝,展着叶,顶着风,冒着沙,把最甜最甜的果子,都给了我和妹妹。她用一双手,种出了香甜的葡萄,也种出了我和妹妹的成长之路;她用一颗朴实的心,教会我们善良、坚强和感恩。
这份爱,藏在鸣沙山的风里,藏在四季的葡萄园中,藏在我和妹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一生温暖,一世难忘。
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