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过，但是我常常能听到一个人对我说：“我又做那个梦了，这么多年了，还是真实的让人无法释怀”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，正要带我午睡的妈妈，发现她的跟屁虫——小小的我不见了，到处寻不着，喊不应。屋后有一条灌溉农田的砖渠，夏季用水量大，混稠的河水近乎满渠，两边也没有护栏，每年失足掉下去的人很多。找寻不到我的妈妈，只能顺着渠沿，边扯着嗓子呼喊，边和着眼泪咽下，一直寻到下一个渠闸，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，不知道再该去哪里寻我，心灰意冷，浑浑噩噩往回家走时，发现我在家门口等她，原来我在领居家睡着了，因为我俩前后脚进出的邻居家，就单没去她家找。就这一个片段，妈妈说她反反复复，梦了无数次。小时候，我听到这只当妈妈做了一个梦，因为她总是很轻快的语气“呵，你都这样大姑娘了，在我的梦里还是小小的一个”，后来我也做了妈妈，我才知道，这个梦有多大的杀伤力，这得是有多深的恐惧，才能有陪伴一生的创伤，我根本不敢想象我找孩子的画面，更别说还能再平静的谈论。可能也就是她了吧，隐忍且坚强的我的妈妈。
我的妈妈，小时候因为家庭原因，念书只念到了初中，据长辈们感慨，那时候的张家儿女，个个都学习好，但是没办法，上不起学，后来只能成为农村妇女，但妈妈依然是那个美丽而聪慧的女子。妈妈说，一袋小米，两袋白糖是她当时的彩礼，但是这些都不妨碍她一点一滴，将这个一穷二白的新家，打理的井井有条，日子越过越好，她拥有那个时代的人共有的优良品质，也是在这样越来越好的背后，我看到了她的不完美，她很较真，也很脆弱。
不管住在农村还是城市，每天天不亮，她就已经起床准备大家的早饭，早晨带队训练的爸爸的早饭是一份扎实的手擀面，上学爱饿的哥哥的早饭是刚出锅的大馒头配菜，体质怕冷的我的早饭是一碗热乎的羊肉汤，等我们各自洗漱好，早饭已安安静静、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餐桌，后来我和哥哥都有了各自的孩子，每天的早饭又多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儿童套餐。尽管我们都强调不用这么麻烦，妈妈总会笑笑说：“我就爱照顾你们，喜欢看你们吃我做的饭，这样我有成就感”，翻翻跟妈妈的聊天记录，最多的便是妈妈每天问我：“几点下班？回家吃不吃？”有时候下班回家晚了，发现妈妈早已在沙发上等睡着了，听到我回家立马起身进厨房，不一会就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饭，抚慰我上班一天疲惫的心，后来，我怕妈妈等太久，在加班时候会提前告诉她去跟同事随便吃点，不用等我吃饭，但她还是会固执地问，还是会等，这成了我俩为数不多的对话里的常态，从一日三餐，到三餐四季。
日子就是这么平淡，虽然她不知道我每天上班在干嘛，平常抱着手机在和谁聊天，但她也总是想找一点和我的共同话题，尽量做一个不扫兴的妈妈。第一年休假，因为时间紧张，我没有合适的旅游伙伴，她主动说要陪我去，我很开心，我看到她外出旅游的兴奋，也看出来她一路上的小心翼翼，极力配合我吃喝玩乐。我第一次感觉到，我好像真的长大了，妈妈怎么开始看我脸色行事了，我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事都要征求她同意的小孩了，她说的最多的便是：“你决定就好”，我不为有了话语权而高兴，反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翅膀硬了的鸟，能让家人依靠，也能随时飞走。但是妈妈很开心，这么多年时刻紧绷的弦，这时稍稍得到了些放松。
后来，妈妈生了一场大病，家庭成员接过了一些习以为常的家务。这时候才知道家里的天原来一直都是谁在撑，磕磕绊绊一年，好在结果不错，生活依旧是柴米油盐，不同的是，以前围绕着老公孩子孙子转的妈妈，渐渐有了自己的社交圈，依旧会问我几点下班、下午吃不吃，但是这次妈妈不再等，她会潇洒的去约一波姐妹局，也会去和老爸吃二人餐，但是如果我们有需要，她也能随时就位帮我们带孩子。妈妈说，人生如梦，大梦归离，人不可能在拥有健康时怀念健康，但是，人可以在怀念健康时，更加努力、用力的去活好当下，因为今天将是未来的日子里最健康的一天。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啊，我多么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一点，随性洒脱一点，不想洗衣就不洗，不想做饭就不做，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，何必事事都较真，都追求完美，不必为了什么而去干什么。虽然妈妈做不到完全随心所欲，但是她在改变，变得自洽、自信、自如，变得闪闪发光，变得我也想老了以后做她一样的小老太婆。
在妈妈的课题里，她是女儿、是妻子、是妈妈、是奶奶、是外婆......记忆中的吵闹喧嚣，最终都归于平淡，受其所累，却也甘之如饴。如今，我也做了妈妈，也在学着妈妈的样子，尽力做好一名合格的妈妈，在自己的课题里，扮演好女儿、妻子、妈妈......在平淡的日子里，过好平凡的每一天。
现在，我只愿时光温柔以待，我喜欢这样的平淡生活，皆因这里有她，也因我拥有最大的底气：在她身边，她在身边。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