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,是家中第二个女孩。因世俗偏见与时代无奈,尚在襁褓之中,便跟着奶奶四处辗转,一岁多的年纪,不知何为家,不知何为安稳。是您,在我最无依无靠的时候,伸出双手,稳稳接住了我。那时您家中已有三个孩子,日子本就拮据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我留在身边,一养,便是六年。
那六年,是我童年最安稳、最温暖的时光。您为我穿衣、教我缝布偶、给我打耳洞、染指甲,一桩桩一件件,都深深刻在我心底。我名义上有两个家、两对父母,可在我心里,只认您这一个妈妈。
上学后,我被接回亲生父母身边,可我的心,始终留在您那里。每到寒暑假,拿到成绩单,我第一件事便是飞奔去您家,赖着不肯走,直到开学才依依不舍离开。每次您来看我,我都哭着拽住您的衣角,不愿松手。我怕一放开,这份来之不易的爱,就悄悄走远。
上初中后,家里的侄女陆续出生,我总偷偷担心,怕您有了孙女,就不疼我了。您总是笑着摇摇头,温柔安抚。我第一次学做饭,也是在您那里。您从不会因我做得不好而责备我,总是轻声鼓励,说我长大了,懂得体谅大人了。
上高中后,见面少了,可您的牵挂从未断过。我至今清晰记得,那个周末在您家住下,次日返校打开铅笔盒,里面静静躺着二十元钱。那在当时不是小数目,是您省吃俭用,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。我攥着那张纸币,眼泪瞬间落下—原来无论我身在何处,您都始终把我当成亲女儿,怕我受委屈,怕我不够花。
上大学后,您来兰州看病,我寸步不离地陪着。明明您自己病痛缠身、面色憔悴,却还强撑着精神,想着给我买些好吃的,想为我改善伙食。看着您虚弱的模样,我心里又酸又疼,恨不能替您承受所有苦楚,只盼您能少受一点罪。
参加工作后,我终于有能力好好孝敬您。我悄悄给您买衣服、塞零花钱,您却一次次推回来,总说让我留着,好好孝顺我的父母。您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,顾着我的体面,顾着我爸妈的感受,唯独忘了心疼自己。
结婚那天,您送了我一床陪嫁被子。您说,这是给出嫁女儿留的念想。那一刻我便懂了,您把我当作女儿一样出嫁,却又怕旁人闲话,再也不能坦然在众人面前说我是您的女儿。您变得小心翼翼,来我娘家时,总抢着洗碗,总说“我在这儿,你回娘家都不方便”。看着您拘谨又客气的模样,我满心酸楚—我们明明是最亲的母女,为何要被世俗与身份,隔得如此遥远。
我从未想过,离别会来得这样突然。得知您患癌的消息,我如遭雷击,怎么也不肯相信:那么善良、那么温柔、一辈子都在默默付出的您,为何要受这般苦楚。家人都瞒着您,可您会偷偷问我,我又怎么忍心亲口告诉您真相。
在您最后的日子里,我不敢多看。看着您日渐枯黄消瘦,看着您因疼痛紧锁的眉头,我心如刀绞,却无能为力。在您弥留之际,我握着您干枯瘦弱的手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姐姐劝我,别让您太过留恋,让您安心离去,走了,便不再疼。可我舍不得,真的舍不得。
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,还没来得及多喊您几声妈妈,还没来得及让您享几天清福,您就匆匆离开了。
姨妈,我亲爱的妈妈,这一生,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,给了我完整的童年,给了我一辈子都用不尽的温暖与底气。我身上所有的柔软、善良与感恩,都是您亲手教给我的。
您从未真正离开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。在每一个温暖的清晨,在每一次心安的瞬间,在我想起您便眼眶发热的每一刻,我都知道,您一直在我身边,看着我、护着我、爱着我。
此生做您的女儿,是我最大的幸运。来世,我还要做您的孩子,堂堂正正、光明正大地守在您身边,好好陪您,好好爱您,再也不分开。
愿您在天堂,无病无痛,安稳喜乐。

组稿编辑/麻守仕 值班编辑/秋实



